截至6月末,与2023年初相比,全国融资平台数量下降超过60%。视觉中国/图
财政审计报告,被称作一年一度的“经济体检”。其中,地方债务情况是各地审计部门每年重点关注的“体检指标”。
截至2025年10月10日,黑龙江、吉林、辽宁等28个省份已陆续发布2024年度省(市)级预算执行和其他财政收支情况的审计工作报告,仅有陕西、新疆、西藏三地还未公布。
一位南方某地级市审计局工作人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一般来说,地方债务情况是每年财政审计报告里的基础内容。此外,还会根据上级部门的要求,不定期对地方债进行专项审计。
分析26份审计报告可以发现,专项债是地方债领域最容易出现问题的板块,挪用、挤占的违规行为层出不穷,“钱等项目”的情况也时有发生。
山东审计报告中写道:“抽查2市10县发现,8县占用专项债券资金60.67亿元,用于偿还借款、支付其他项目工程款等支出。”
在化债方面,置换隐性债务成为地方化债的重点。此外,各地也在推动融资平台转型,剥离其政府融资功能。多地还在深化零基预算改革,并压降非重点、非刚性支出。
例如,吉林审计报告中披露,全省存量隐性债务降至1000亿元以下,58个市县区隐性债务清零,占全部市县区的82.9%。压降融资平台187家,压降比例达到56.7%。
2015年开始发行专项债以来,它逐步成为地方政府拉动经济的重要引擎。财政部数据显示,截至2025年8月,专项债余额35.97万亿元,占到地方政府债务规模的67.56%。
一位西部某省财政厅工作人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今年以来,他所在的地区,各级政府部门都在尽可能地报专项债项目,争取政策资金支持。
然而,随着专项债规模迅速攀升,其投向又面临诸多限制,资金管理等问题随之而来。
审计署发布的《国务院关于2024年度中央预算执行和其他财政收支的审计工作报告》(下称“国务院审计报告”)中写道,审计9省份专项债管理使用情况,发现各类问题金额1325.97亿元。
主要违规情形有四类:一是违规举借20.29亿元,用于楼堂馆所等禁止类项目;二是虚报专项债支出完成情况,审核机制不完善,涉及464.35亿元;三是挤占挪用651.8亿元专项债;四是闲置或损失浪费189.53亿元。
四川、贵州、福建等11个省份的审计报告披露,当地专项债使用过程中,存在闲置、浪费、进度缓慢等问题。
例如四川,审计24个县市专项债项目及资金使用情况时发现,10个项目未开工,10个项目已停工,35个项目逾期超1年未完工,涉及已完成总投资150.8亿元,其中债券资金133.01亿元。此外,11市县的17个项目资产未投入运营或闲置,总投资43.62亿元,其中债券资金31.84亿元。
“491个专项债项目建设进度缓慢或应竣工未竣工,部分已投入运营的专项债项目未实现预期收益。”安徽审计报告中写道。
中央财经大学教授温来成向南方周末记者解释,专项债资金闲置问题已存在多年,主要是申报工作不扎实,存在手续不全等诸多问题,导致资金到位后无法立即开工。
福建审计报告中介绍,列入专项债支持的项目储备质量不够理想,125个新开工项目在立项未批复等情况下依然通过审核,344个储备项目未开工。
过去一段时期,多地财政收入增速下滑,又面临着刚性支出压力,许多地区便通过挪用、挤占专项债资金的方式,将其用于“三保”(保民生、保工资、保运转),或是偿还债务等支出。
例如山东,抽查2市10县发现,8县占用专项债券资金60.67亿元,用于偿还借款、支付其他项目工程款等支出;吉林2020-2023年,3市县挪用8个产业园区专项债券资金26.14 亿元,用于地方平台企业运转等支出。
2025年9月12日,国务院新闻办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,财政部部长蓝佛安表示,“对于隐性债务,有序化解存量、坚决遏制增量,风险逐步收敛。”
隐性债务,指地方政府在法定政府债务限额之外,直接或承诺以财政资金偿还,以违法提供担保等方式举借的债务。举债主体通常是地方城司。与政府债务一样,地方政府需承担隐性债务的还款责任。
2024年以来,全国主要通过发行专项债的形式,置换隐性债务。也就是说,将隐性债务置换为显性债务,并降低其负债成本,最后实现清零隐性债务的效果。
蓝佛安在前述发布会上介绍,截至8月底,一次性增加的6万亿元专项债务限额,已累计发行4万亿元。各地置换以后,债务平均利息成本降低超2.5个百分点,可节约利息支出超过4500亿元。
例如,福建审计报告披露,安排662.73亿元用于置换存量隐性债务,置换后利率水平下降约1.5个百分点,预计2025年至2028年将累计节省利息支出约40亿元。
湖南审计报告中介绍,“争取专项债券置换存量隐性债务,置换后每年节约利息超30亿元”。
根据财政部规划,要求各地在2028年底前清零隐性债务。然而,审计部门发现,有的地方存在一边化债,一边新增隐性债务的情况。
国务院审计报告介绍,重点审计的9省份,自2023年3月以来,仍存在违规新增隐性债务的行为,主要用于政府投资、偿还债务、补充财力等。
其中,5个地区指定国企垫资建设、承诺由财政资金偿还等,新增政府隐性债务59.09亿元。11个地区15户融资平台等通过发行非标金融产品、借款等方式,向1600多人、45家公益组织和村集体融资,新增隐性债务1.5亿元。
例如,2024年9月以来,福建晋江融资平台向慈善总会、见义勇为协会等省内9家公益组织借款15.02亿元,部分用于政府投资项目等形成隐性债务。
中国人大网公布的《关于2024年度政府债务管理情况的监督调研报告》写道,“部分地方化债资金使用管理不严,有的地方仍新增隐性债务,或虚假化债、掩盖地方真实债务水平。”
前述新闻发布会上,蓝佛安表示,要严格落实举债终身问责和债务问题倒查机制,坚决遏制新增隐性债务。
河北、吉林、福建、广西等8个省份的审计报告,提及当地融资平台问题或转型情况。其中,河北、广西公布的内容更为详尽。
河北审计报告披露,对石家庄、秦皇岛、保定、沧州4个市本级和12个县,开展了城投类国有企业债务风险专项审计调查。
结果发现,平台类企业分类转型不到位,1市6县未有效推动12家企业分类转型,未实际剥离政府融资功能。5县17家企业未健全现代企业制度,未建立或未执行“三重一大”议事规则等内部控制制度。
“三重一大”指重大决策、重要干部任免、重大项目安排和大额资金使用,必须通过领导班子的集体决策。
河北审计报告还介绍,当地融资平台存在企业资产不实、质量不高,以及监管缺位等问题,“3县违规将在用的政府办公楼、学校等公益性资产注入企业,虚增资产11.73亿元,2市3县将市政基础设施等资产划转至企业,资产不实167.85亿元。”
其中,8家平台公司对外出借资金逾期难以收回;4家平台公司高价收购房产、不良债权包等低效或无效资产,造成亏损或存在损失风险2.95亿元。
其余审计报告中,更多提到了压降融资平台的情况,也就是剥离其政府融资功能。
例如,吉林压降融资平台187家,压降比例56.7%;河南118家国有企业退出融资平台;辽宁表示“融资平台压降比例居全国前列”。
根据财政部数据,截至6月末,与2023年初相比,融资平台数量下降超过60%,金融债务规模下降超过50%,总体上地方政府融资平台风险水平大幅收敛。
不过,值得注意的是,部分地方的国有企业正通过成立“产业投资”公司,利用新公司进行融资,实质上还是承担了为政府融资的角色。
过去一段时期,各地政府正在尽可能地节约财政开支。总结审计报告,主要有两大途径:削减非刚性支出、预算改革。
河北审计报告表示,各级各部门要继续压减非必要非刚性支出,从严控制一般性支出,严控编外人员经费支出和“三公两费”(因公出国出境费、公务接待费、公务用车购置及运行维护费与会议费和培训费)支出。
湖南着力清理非重点非刚性支出167亿元;安徽压减非重点、非刚性支出26.8亿元。
安徽、河南、山西等12个省份的审计报告中,谈到了推进预算改革的情况,其核心是零基预算改革。
零基预算,就是从“零”开始的预算编制方法。以前在编制政府预算时,通常会将上一年度的预算数作为“基数”,再根据具体情况,适当增加或减少预算。
零基预算打破了原有的基数,一切以“零”为基点,根据实际需要,重新对项目进行测算,并结合轻重缓急、财力状况等统筹核定预算支出。
例如,湖北审计报告中写道,构建零基预算管理机制,加强支出政策清理,全面梳理现行政策,对执行到期或不再具备执行条件的及时退出;加强项目全生命周期管理,建立健全支出标准体系和动态调整机制。
广东省十四届人大常委会财经咨询专家林志云,长期从事财政预算研究工作。他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,接下来,建议建立跨部门预算协调机制,通过定期会商、联合审核等方式,强化对重大项目、重点领域资金需求的统筹协调。此外,完善预算编制技术支撑,整合各部门数据资源,为预算编制提供精准数据支持。